博士同学会和小学同学会

期次:第1982期    作者:林少华   查看:12

  可能谁都难免怀旧吧,近几年流行同学会。最流行的是大学同学会。其次诸如高中同学会、初中同学会、小学同学会,甚至硕士同学会、博士同学会。大凡一同学过什么的,似乎都可组织同学会。相比之下,以高端博士同学会和低端小学同学会为少。盖因博士凤毛麟角,小学地老天荒。也巧,前者日前目睹,后者刚刚参加。
  准确说来,较之同学会,博士应称同门会才对——师出同门。首届,开门弟子;末届,关门弟子。每届同学者仅一两个,“会”不起来。而若数届累积,则可得一二十或二三十之数,始具会之规模。日前在杭师大,便亲眼见大约二十名同门博士以同学会形式为导师祝寿的感人场景。白天一起开会,导师上台演讲,弟子们端茶送水,殷勤有加;晚间相聚座谈,张张笑脸,祝贺导师古稀。甚至有弟子为此专程从国外飞来。或高校教授副教授,或院所研究员副研究员。衣冠楚楚,文质彬彬,正可谓谈笑有鸿儒,往来无白丁。导师端坐中间,众星捧月,喜悦之情溢于言表,全然看不出已年届古稀。
  因是暑假期间,杭州会后我又返回老家乡下。不出数日,相距不远的一位小学同学约我参加小学同学会。据他介绍,开班之初同学为三十八人,后经转退辍休,毕业时为二十一人,去世十五人,取得联系十八人。说心里话,我是不情愿参加的。我就读的小学虽然名为“九台(县)师范学校第二附属小学”,但距县城三四十里,纯属再简陋不过的山村小学。起初教室都没有,在一家农户的西仓房里上课,大白天都黑得几乎看不清课本上的字。惟一的光点就是年轻女老师手腕时尔一闪的手表。同学们大多衣着不整,男生以调皮鬼居多,女生总向老师告状。也难怪女生告状:辫子被调皮鬼偷偷拴在椅背上,班长一声“起立”,她一声“哎哟”,脖子猛地后仰,头发险些薅掉一撮。二十一个好歹混到毕业,初中才考上七人。其余十四人回家喂鸡放猪哄弟妹,中途离开的早已音信断绝——和这些人聚在一起,作为我能有什么好说的呢?
  问题是再不情愿也不好拒绝。我怎么能直言没什么好说的呢?接下来夜深人静时分,我在脑海中试着排出三十八人、二十一人的面容。最清晰的是女生M同学。用我当年从冯德英长篇小说《苦菜花》中抄得的句子形容,两只大眼睛如两泓清澈的沙底小湖。或者莫如说因了她我才把这个句子抄在本本上。M不但是小学同学,还是我的初中同班同学。她作为女生甚至异性给我留下的最鲜活的美的印象,出现在初一夏天下乡支农期间。铲地时她抬脸擦汗,正好和从后面赶上来的我打个照面:草帽下红扑扑的脸挂满亮晶晶的汗珠,水灵灵的眼睛搅动黑亮亮的漩涡,就连每一颗汗珠都闪着迷人的光波。刹那间,看得我倒吸一口凉气。惊鸿照影,顾盼生辉,人世间居然有这般美丽的结晶!这么着,连同那丰盈高挑的身段,在少年时代的我的心间激起了不息的激动和憧憬。不料初一刚读完,“文革”就开始了,男女生转眼各奔东西。其实她家并不远,就在我家一二里外的小火车站附近。却不知何故,偏偏一次也没遇见。怅惘之余,甚至几年后进省城上大学放假回家在那里上下火车时,我都暗暗期盼同她忽然相遇……小学同学会上终于相遇了。时隔五十年的相约而遇。半个世纪。“岁月不饶人,我亦未饶过岁”(木心语)——但再未饶过,岁月也还是要留下相应的遗痕。就她来说,即使风韵犹存,也终究是六十多岁的老妪了。草帽下的惊鸿照影?田野间的沙底小湖?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,我略一迟疑,坦率地告诉她:那时我心想,将来要是能娶得你这样的女生做媳妇多好!回忆起来,从小学到中学我从未对她说过话。这是我对她说的第一句话,有可能成为我对她说的唯一的话。
  饭后散步,当年和我同座的女班长意外告诉我:“你上课时总看小人书,一本接一本看。我借,你不肯。我说再不借我就举手报告老师……”另外一位非同座女生随即补充:“你一般不说话,偶尔说一句还莫名其妙……”
  看来,小学时代的我实在不怎么样啊!那么早就对女生想入非非,上课不老实听课,开口就莫名其妙……可那有什么办法呢?那就是我。一个早已被我忘记了的我。那个我因小学同学会而得以确认和复苏。想到这样的小学同学会不大可能有第二次了,我不禁黯然神伤,久久难以自己。